31.它想飞走的，溶溶。这里不是它的天空。 (第2/2页)

刚才快了，”他说，“呼吸也变轻了，你在紧张。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。”李寂寂不依不饶，语气里却听不出恼怒，反而有种猫捉老鼠般的、饶有兴致的耐心，甚至是一丝愉悦，“是因为我说中了，对吧。”

    不对。不完全是。

    “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。很标准，很正确。”

    为什么要还？李溶溶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。

    一把伞而已。丢了，或者被拿走了，对那个警察来说，可能根本不会在意，警局里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伞。

    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飞快地掠过。

    “我会还回去的。”最后，她听到自己说，像是做出了一个保证。

    但李寂寂还站在那里，没有离开的意思，也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望着她，仿佛在欣赏一幅只有他能看懂的画，评估着画布上每一丝颜料的质地和真伪。

    那眼神如有实质，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，让她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，久到李溶溶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持续到天亮，李寂寂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他缓步走到她身边，这次没有停顿，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，温柔地揉了揉。男人的手掌宽大，几乎能完全覆住她的头顶，传来的温度比指尖稍暖，是一种令人恍惚的熟悉。

    “头发长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近在耳畔，气息仿佛拂过耳廓。

    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蝴蝶点水，他甚至没有等她做出任何反应，随即收回。身影向后退去，重新融入客厅那片更深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然后，是温和的、听不出任何异样的道别：

    “晚安，溶溶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再提那把伞，也没有再说任何话。脚步声轻微地响起，似乎是走向了卧室的方向，又似乎只是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

    李溶溶独自坐在餐桌旁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如同一尊突然被遗弃的人偶。

    她想不明白，李寂寂为什么对这把伞这么在意？

    这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起初只是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微澜，随即却引发了深处更沉闷的回响。

    不，不仅仅是这把伞。

    是他对一切“外面”的东西，有种近乎敏锐到令人生畏的审视和排斥。

    小时候，她捡回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，藏在旧鞋盒里，用碎米和水小心喂养。李寂寂发现后，没有责备，只是蹲在鞋盒边看了很久，然后轻声说：“它想飞走的，溶溶。这里不是它的天空。”第二天，麻雀死了。李寂寂把它埋在了院后的槐树下，告诉她：“有些东西，强行留下来，只会更快地死掉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她哭得很伤心，觉得哥哥冷酷。现在想来，那只麻雀或许真的因为恐惧和绝食而死，也或许……她不愿再想下去。

    那把伞，和那只麻雀，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？都是她从“外面”带回来的，带有“外面”气息和规则的东西。

    李寂寂的世界是自洽的，他有他的规则，他的温度，他的“我们”。在这个界限分明的世界里，一切都被妥善安置，或者被坚决排除。而她，似乎一直被他圈定在世界的中央，一个被精心照看、同时也被无形禁锢的位置。任何来自外界的东西，想要进入这个领域，都会引起他本能般的警觉和怀疑。

    她以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李寂寂是空气，是水，是生存的基底，他的存在和意志如同呼吸般自然。反抗或质疑，就和试图屏住呼吸一样荒谬且徒劳。

    她习惯了在他的安排下生活，习惯了由他判断的选择，什么该放进她的世界，什么该被丢出去。

    而那个瞬间，她感到的不仅仅是顺从，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令人心悸的……共鸣？仿佛李寂寂的话语，不仅仅是从外部施加的规训，更是从她自己心底某个黑暗角落响起的回声。

    这些话听起来荒谬，像是一个过度敏感的疯子的臆语，可为什么在她听来，却有一种扭曲的真实感。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，李寂寂是对的。